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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花之死(捉虫)
“1976,1,1木曜,繁星
我记得,爸爸和我说过,他今年买了烟花,就在不久之前。二叔一家照例在新年这天从东京回来,回来看望爷爷。也照例带了许多漂亮的烟花,宏大的、美丽的、绚烂的。我们在爷爷家一起吃完了晚饭,叶月姐姐嚷着到放烟花的时候了,二叔宠溺地摸摸她的头,却假装虎着脸,说她整日咋咋呼呼,不能多像我学一点,乖一些。我微微一笑。
点火的时候,我向后看,没有找到爸爸。
烟花,真是美啊。可是和很多美丽的事物一样,都易逝,不长久,都是留不住的,譬如朝露,譬如红花。嘻嘻,这是今天老师刚刚教的两句古文啦。
二叔家的烟花,总是盛大到能持续整整十几分钟,一朵朵争相斗艷,在夜空中绽开。这是我每年最开心的事情之一——看来之不易的烟花。可是我始终惦记着一个事,因而看得并不踏实。在这场烟花的尾声,叶月姐姐笑嘻嘻地闹着要回屋吃从法国带回的巧克力,我没有和他们一起进去。
隔着爷爷家并不高的屋顶,我看到不远处升起一个微弱的小礼花,在黑夜裏绽开,又猛然熄灭。夜覆归于沈寂,但很快又亮起一个。
我悄悄走出一些,终于看到一个人,在夜裏黑乎乎的身影,带着一个毛线帽子,穿着那身熟悉的旧棉服。他弯起腰,又拿起一个,点燃,释放。烟火从他手中窜出,升空,仅仅炸开一个很小的花,仅仅只明亮那么一瞬。
我刚刚独自一人看完了一场盛大的烟火,而现在那裏也有一个人独自点燃烟火。
他是谁呢?是爸爸吗?
爸爸……他为什么不说呢?为什么不说‘阿香,我们也去放烟花吧。我们自己的。’
他的这种背影,他的懦弱,我怨恨,无数次地怨恨。怨恨他的无能,怨恨他永远只会龟缩在自己的壳裏,永远不懂我想说什么。他不敢听,而我永远不会说。
可是,我也会心酸。
但你永远不懂。”
这是一个清晨,但灰色的窗帘像一条大虫子,盘踞在窗边,把守着每一丝企图洩漏进来的阳光。
太阳刚刚升起,楼下传来车声。老人干涸的眼睛冒着血丝,他饱经风霜的枯皮手抹掉泪痕,合上这本陈旧的日记。他颤颤巍巍挪起步子。
楼下,是江花家经营了经营了几十年的老铺子,老人打开门,外面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。两个人都面无表情,于此时却是最相宜。
老人抬起仿佛有万钧重的双手,按在其中一个人手上,眼神殷切,仿佛深渊的最后一丝光亮。
“一定,一定……拜托你们了。”
木林沈静地承诺道:“您放心。”明明是公式化的话语,被他说出来却仿佛是真心,是来自亲密朋友的安慰。
老人失魂落魄,哀重地阖门。
木林正打算上车,余光看到了路口的那个人。他先笑起来:“您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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